《人慈》讀書筆記和隨筆心得

已經記不清當時是哪一兩位朋友介紹《人慈》這本書給我，但經過了這幾年，終於拿起這本書來讀。還記得第一天讀的時候，一口氣就讀了三分之一，很久沒看到這麼有趣的案例和翻案了。

在我心裡，能夠真心相信他人的善意、永遠都能夠找到別人的優點、關心他人卻不濫情，是我理想中的自己。而在這本書裡，作者也讓我們看到許多不曾被大眾注意到、不夠吸睛的溫暖故事，讓我也更堅定自己的人生信念。雖然難免還是會對一些論述和案例感到懷疑，但總體而言，這是本非常有趣、值得一讀的書！

以下一些隨筆心得：

1️⃣ 「相信別人」是勇敢且實際的：多數人其實都有非常類似的情感和渴望，人們過著相似的節日，過節時人們的餐桌上有著相似程度的澎湃美食，然後同樣享受著被家人和朋友圍繞的幸福。然而，那些新聞和電視節目卻總是聚焦在非常少數的案例，讓我們誤以為世界就是如此險惡。如果我們願意多接觸他人、選擇相信別人，雖然總有可能會遇上少數的壞人，但我們卻反而能夠獲得更多與善良人類互動的美好感受。

2️⃣ 故事的力量 vs 事實的真相：這部書裡提到許多翻案的案例，包含電擊實驗、史丹佛監獄實驗，都是曾經讓我對人性感到悲觀的知名實驗。事實上，原來其實人們曾多次表達對實驗的質疑，然而這些專家們為了一個更好的故事而出賣了真實的實驗成果。在工作上，我其實也經常在故事的力量和事實的真相間拔河，希望能夠說個引人入勝的故事、但卻不偏離事實太遠，所以看這本書時特別引以為戒。

3️⃣ 距離越遠，越活在想像的世界裡：作者大篇幅的講述戰爭，提到那些在前線的士兵其實根本不想扣下板機、在聖誕節時甚至大規模休戰並一起慶祝；然而，在遙遠的辦公室裡指揮作戰的領導人，卻持續增加前線的轟炸、抹黑敵軍陣營讓他們一個個都變成邪惡的代表。而這些甚至都不是歷史，因為直到今天，由於領導人個人執念而發生的戰爭仍然持續發生、造成許多傷亡。那些少數對於權力有強烈慾望的馬基維利主義信徒，會逐步成為散落在各行各業的領導者，讓我們的社會持續動盪不安。此外，這些逐漸增強的權力也逐漸腐化這些人，讓他們變得更加自私自利。

4️⃣ 我們天生仇外，而同理心讓情況變得更糟：人天生比較喜歡和自己相似的人，雖然我們也喜歡善良的人，但那遠不足以挑戰仇外的情緒。而同理心/同情心讓我們專注於非常少數的人，因為我們對於一個孩子、一位女性的故事更能感同身受，而忘了其實還有好多好多其他人進入不了我們的視線，進而做出不符合總體利益的舉動。我們必須要透過多接觸、多交流來降低自己仇外的天性，然後轉化自己的同理心去關注對方但避免濫情，這樣才能避免無意間由好人變成壞人。

以下是一些邊讀邊寫的筆記：

序言和開頭

• 在二戰時期，英德之間對平民的轟炸，不僅沒有摧毀士氣，反而讓人們更團結、軍事設備生產效率更高、自殺率和酗酒比例都下降了。
• 在1960年代，因為船難而在孤島上生活了一年多的六位男孩，不僅沒有如《蒼蠅王》所描述的情景發生，反而展現出人性善良合作的一面，過程井然有序的生活、結交一輩子的友誼
• 那些我們經常看的新聞，往往過份專注在少數惡劣的事件，卻忽略更多人們互相幫助、充滿溫暖光輝的時刻。經濟學家所說的利己主義者「經濟人」，其實也並沒有存在，人們比預期的善良、正派。
• 這些傳遞「人性本惡」的媒體、學術論述、實境秀，持續造成反安慰劑效果——接受越多這類教育和新聞的人，比其他人變得更自私、更同意「大部分人只在乎自己」之類的論述、也更可能出現好鬥行為。

第一部：自然狀態

• 實驗人員挑選友善的動物進行馴化，而研究顯示經過幾代的演變，馴化的動物（例：銀狐）比野生動物更有幼年特徵、更加友善，而這些和牠們體內的血清素、催產素相關。研究進一步顯示，「聰明」是友善的副產品，讓這些馴化的動物比野生動物更聰明——即「最友善者生存」。
• 與黑猩猩或是其他人族（例：尼安德塔人）相比，我們智人並沒有特別強壯、在多項智力測驗中也毫無優勢，但我們特別會社交和學習。我們的身體特徵（例：眼白讓其他人容易辨識我們的目光方向、因為在意別人眼光而會臉紅），都顯示我們的社交意識。這樣的社交與合作能力，讓看似「幼年」的智人可以應付嚴苛的氣候條件、進而生存下來。
• 許多人以歷史上發生的戰爭來推論人類的暴力傾向，然而，當作者進一步剖析這些研究，發現：(1) 在戰爭中，多數傷亡是由少數士兵造成，而超過七成的士兵可能完全沒有擊發過武器，因為他們本能地反抗殺害同類；(2) 那些聲稱原始部落都是殘暴的證據，也被發現其實包含少數地主或是奴隸販造成的死亡，而非戰爭。事實顯示，在早期遊牧生活裡，智人與朋友群居，並且和其他群體通婚，形成龐大的朋友圈，過著合作、合群的生活
• 文明是否是個錯誤？當智人還只是採集者時，他們的飲食健康、工作時數短。然而，當人們在兩河流域的肥沃土地上開始農耕社會時，傳染病（人畜接近的產物）、戰爭（爭奪土地和資源）、女性地位低落（只為了傳宗接代來穩固家族財富）等問題開始浮現。人們將定居後所遭遇的劫難解釋為神的懲罰，而開始宗教發展、甚至實施獻祭。文明的誕生雖然給予輝煌的歷史，但也讓統治者更容易徵稅、更容易記錄債務、甚至包含《漢摩拉比法典》裡對於幫助奴隸逃跑者的懲罰。我們實在很難絕對地說文明就是好的。
• 有一套說法描述復活節島民不斷建立摩艾到資源枯竭，進而互相殘殺，最終導致文明毀滅。然而，作者和其所拜訪的荷蘭教授提出不同的見解，他們查找歷史文件，推斷：(1) 復活節島的人口數量即為自然增長的結果，並沒有所謂上萬島民大量死亡的證據。(2) 無論搬運摩艾需要多少樹木，都難以消滅一整座森林，更可能的原因是鼠類繁殖造成對森林的危害。(3) 摩艾的年久失修可能要歸因於島民對於外來歐洲文明的好奇心與讚嘆，進而失去對摩艾的崇拜。(4) 最終，復活節島的文明毀滅來自於秘魯奴隸販賣帶至島上的傳染病，導致人口大量死亡，從兩千多人的島嶼變成只剩下一百餘人。如果作者對於復活節島的推斷為真，那麼復活節島的故事就不再是一個人們自私自利、自相殘殺的故事了。

第二部：奧斯威辛之後

• 在知名的史丹佛監獄實驗裡，該名教授聲稱當學生穿上獄卒制服後，他們就逐漸變得殘暴。實際上，當學者進一步調閱當時的檔案，才發現發起的學生和教授其實不斷對即將成為獄卒的學生灌輸觀念、引導他們進行高壓管控，甚至還對過於溫和的學生要求更嚴厲的手段，但仍有2/3的學生拒絕參與虐待遊戲。此外，由於酬勞是事後付款，獄卒和學生也變相需要配合演出，降低實驗可信度。
• 相同的操作也在其他社會心理學實驗中發生過，社會科學家不斷挑撥、催化衝突，讓原本相安無事、和樂融融的小男孩們激起對立。然而，在後來由兩位英國心理學家主導的、毫無干預的BBC實境節目裡，才發現真相是「如果你把普通人孤立起來放著不管，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他們會試著創造一個和平主義的公社」。
• 在有名的「電擊實驗」裡，心理學家嘗試去證明人類可以進行邪惡的事情，就像他們不斷加大電壓的舉動。然而，作者和一些學者發現研究的問題：(1) 約半數的受試者其實並不相信實驗會造成真實傷害；(2)多數相信實驗是真實的受試者都停止加大電壓；(3) 在過程中，實驗人員持續施加壓力，特別是提到實驗對於科學發展的重要性，讓人們為達成「善」而持續加大電壓。因此，實驗的結果並不能證明「人類不思考便屈從於邪惡」，而更接近「人類受到冒充為善的邪惡誘惑」，但後者也可以透過學習反抗來避免。
• 至於那則知名的「紐約市居民對於一位女性在社區裡被殺害卻毫無作為」的新聞，原來當時其實很多居民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而意識到的鄰居也打電話報警、衝下樓幫忙。然而，記者扭曲事實，藉此創造出「旁觀者效應」的故事。

第三部：為何好人會變壞

• 在戰爭裡，那些真正在前線戰鬥的士兵，其實意識形態對他們的影響並不大，而真正讓他們一直堅持下去的是同袍友誼。恐怖份子也是一樣，他們的背景差異很大，但他們很容易被影響，經常家人朋友都一起連帶變成恐怖份子（例：3/4前往敘利亞的聖戰士是認識的人招募過去的）。
• 科學家研究嬰兒時發現，雖然嬰兒可以分辨善惡，且傾向於親近善人，但當發現惡人和自己有更多相似處時，他們反而更願意和惡人相處。人們厭惡不熟悉的事物、相當仇外。而仇外情節和人的同理心息息相關：「同理心讓我們更不寬容，因為我們對被害者愈是感同身受，我們對敵人就愈一概而論」。同理心讓我們友善但也讓我們變得殘酷。
• 權力如何讓人腐化？第一，雖然在遊牧民族時期，善良者才能領導大眾，但在現在社會結構裡，4-8%企業執行長具有反社會人格，遠高於總人口1%的平均數據，可見現代成為領袖的人更可能是無恥、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類。第二，權力會讓擾亂人的同理心，因此掌權者、有錢人更可能毫不顧慮他人感受，且權力越大的人越可能用負面眼光看待別人、感覺自己更優越。這些都可以證明權力如何使人腐化。
• 補充：在遊牧民族時代，人們可以輕易推翻領袖，但當人類開始定居並發展部落和武器後，要推翻領袖變得困難。此外，大眾也開始相信領袖跟他們說的故事，促成這些為凝聚大眾而生的迷思（例：宗教、國界）。

第四部：新的現實主義

• 作者做出一個假設：有沒有可能我們其實都希望一個更善良的社會，但卻因為認為他人是自私的，而就繼續這樣的「每個人都為最大化自身利益」的社會？這個假說根基於兩種效應：(1) 畢馬龍效應（期望自我應驗）描述當我們對某些人有正面期待，那麼他們的表現就會真的變好，反之亦然。(2) 當我們處在「多數無知」（ pluralistic ignorance）的狀態裡，縱使我們不理解或是不喜歡一件事，我們卻因「假設」他人理解或喜歡而從眾。
• 雖然70%以上的人更認同樂於助人、誠實和公正等價值，而較不認同財富、地位與權勢，但卻有近80%的人認為別人更自私自利。因為假設他人的動機，所以在現代管理學裡，我們大量使用發放獎金等方式來激勵員工，但這樣的作為卻反而降低員工的內在動機，讓他們只做可增加紅利的事情，而不是「因為想做而做」（例：給學生一美元後他們反而喪失完成拼圖的動力）。然而，在作者提供的案例中可以看到，當老闆信任員工、給予最大的空間時，其實員工反而表現更好也更快樂。
• 關於校園霸凌，作者也給出一個解釋：霸凌更容易在像監獄一般的地方發生——人們遵從單一權威、過著相同的生活，所以他們有明顯的階級形成。然而，在因信任孩童而建立的環境裡，孩童們混合年齡、自由自在玩耍與追求他們感興趣的學習主題的環境裡，與眾不同是常態、孩子們關心更重要的事情，所以霸凌就不容易存在了。
• 關於現行民主制度中對立的兩方，作者也嘗試找出一些因為信任而促進更完善的民主的案例。例：在委內瑞拉、巴西、美國紐約等地都曾出現過「參與式預算」的公民參與案例，即政府舉行許多集會讓人民討論預算分配與使用。很多時候在社會上相對弱勢的族群反而更有時間參與，而他們也透過參與學習民主的知識、越做越好。此外，因為人民更了解他們自己的需求，這些城市也被治理得更好。

第五部：另一邊臉

• 「非互補性行為 non-complementary behavior」表示我們假設敵人是善良的，以德報怨。在許多案例裡，都可以看到當人們假設對方的善意而願意提供協助，那麼許多即將走上歧途的青少年、已經進入監獄的囚犯，都很有可能再次走回正軌。例如：在挪威的監獄裡，獄卒和囚犯一起居住在良好的環境、過著正常人的生活，最終不僅囚犯的再犯率較低，總體的社會成本也大幅降低（監獄成本較高，但司法成本降低更多）。美國北達科他州也開始實施這套監獄系統，並也證實有效。
• 在信任之外，作者提到對偏見的最佳解方還包含讓彼此多接觸。研究顯示，當人們在多元社區生活、和不同背景的人互動得更多，他們對於他們的偏見和歧視就越少。作者舉例：曼德拉和反對勢力的領導者秘密進行多次互動，雙方在過程中逐漸對彼此產生敬意和情感，進而促成南非的和平政治典範轉移。曼德拉也在過程中展現他對於理解對方的投入：使用對方熟悉的語音、學習對方的歷史文化，這些理解也都讓更能卸下心防。（小記：作者也提到，曼德拉的超能力是能夠看到每個人的優點！）雖然當難民快速湧入時，當地居民一時間會難以接受，但當接觸越久，就越能自在融合
• 對他人的信任也能更進一步延展到對和平的相信。作者舉例了兩個案例：(1) 在一戰爆發前夕，在前線的英德兩方的士兵大規模地一起慶祝聖誕節，對彼此產生友誼。那些離前線很遠的軍官和媒體持續抹黑敵軍陣營，甚至要求加大轟炸，但前線的士兵卻反而嘗試修站、甚或和敵營互通有無，來避免傷害彼此。(2) 在哥倫比亞結束內戰之前，政府聘請廣告公司，透過一系列的聖誕節、親子關係等宣傳活動（例：在叢林間投下聖誕樹，在河流上放上聖誕裝飾，放上母親的照片來鼓勵孩子回家），最終讓革命軍的士氣和人員大幅下降。

跋：應恪守的十條規則

• 有疑慮時，假設最好的情況：當我們選擇從不相信，那麼我們就失去機會去驗證和發現是否多數人都是善良的；然而，當我們選擇相信，我們就會發現大多數人都是善良的，只有少數人才會造成傷害。「接受並承擔你偶爾就是會被騙的現實… 那是為了享受『一輩子信任他人』這種奢華所要付出的一點小小代價。」
• 思考雙贏局面：幫助別人、原諒他人，其實都合乎我們自己的利益，因為他讓我們感覺良好、停止浪費能量在反感和怨恨上
• 多問問題：不要假設我們喜歡的、別人也喜歡，我們喜歡的可能不一樣。我們應該多問問題，就像參與式民主裡的那樣，讓別人表達他們的需求
• 緩和你的同理心，訓練你的同情心：我們需要做的不是去想像並承擔對方的痛苦，而是在一些距離之外，為他們著想，專注在關心、掛念對方。
• 試著了解他人，就算不知道為何他有那種想法：不要怕被討厭而保持沈默，珍惜那些提出特殊主張而可能讓我們坐立難安的人
• 愛你的自己人一如別人愛他們的自己人
• 避開新聞：作者建議讀者避開和真實世界產生距離的電視新聞，改讀深度特寫，並且和真人有更多接觸
• 不要揍納粹份子：我們有別的方法來面對抱持不同意見的人
• 做善事不必羞愧：人們有時候要為自己做善事來尋找自私的藉口，但其實如果我們願意分享善行，那樣的行為所激起的漣漪能夠讓更多人受惠
• 要切乎實際：現實主義不該是對人類悲觀、憤世忌俗，而是勇敢地相信人類